十八个月

十三下------------------------------------------，陆川到周然家楼下。他站在单元门口等了两分钟，楼道里传来脚步声，轻但稳。徐姐先出来，今天穿了件深色外套，头发用黑卡子别在耳后。她身后跟着周然。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袖口挽了一圈，两边一样高。衬衫大了一点，下摆扎进裤腰里，扎得很整齐。眼眶的青已经全退了，露出干净的肤色。"陆律师。""走。"。早高峰，车厢里挤，周然被夹在两个人中间，两只手攥着书包肩带，指甲剪得很短。到站的时候他先挤出去，站在站台上等他们出来。**在出站口对面，灰色楼，门口两棵银杏树，叶子刚泛黄边。门卫查了证件，陆川走前面，周然中间，徐姐最后。安检的时候周然的书包响了，他把水壶拿出来放托盘里，过了安检又放回去，拉链拉好。，走廊宽，灯白亮，地面瓷砖磨出了一条暗暗的走痕。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到了几个人。审判席上法官在翻卷宗，**员在调电脑。被告席坐着两个人——一个中年律师，还有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手指上那枚金戒指在灯下很亮。他低头看手机，拇指划得慢。，把材料从包里拿出来。旁听席今天坐了十几个人，前面几排满了。周然的班主任坐在第三排靠边，两手叠在膝盖上。最后一排有两个记者模样的人，一个在调相机焦距，咔嗒响了一声。审判长入席，法槌敲响。庭审开始。。他的策略很老练——先承认"有肢体接触"，但定义为"双方互殴"。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这段话已经说过很多遍。他坐下的时候偏头跟皮夹克男人低语了一句什么，男人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两份证据推到桌面上。"审判长，第一组证据，学校保安室监控覆盖日志。显示一审期间宣称已覆盖的录像系事后操作删除，操作账号和设备序列号附后。第二组证据，市局法医鉴定中心原始伤情档案。结论一致：左眼眶内侧壁骨折。与一审呈堂的软组织挫伤版本不符。"，拿出第三份材料。"第三组证据——申请证人出庭。""证人姓名？""周然。本案被害人。"。周然坐在徐姐旁边，听见自己名字的时候手指收了收，然后站起来。白衬衫在审判庭的白光下显得很干净。他走到证人席坐下，脚够不到地面，但他坐得很直。**员让他念保证书，他拿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清楚："我保证今天的证词真实可信。""证人，"被告律师站起来，"你第一次被打是什么时候？""去年十一月十二号。午休。""确定是午休？"
"确定。我刚吃完午饭回来。"
"被打之前你跟他们说过话吗？"
"没有。"
"你看到是谁推的你？"
"看到了。"
"然后发生了什么？"
"我站起来，他们继续打。我数了，踹了我十三下。"
被告律师翻了一下手里的纸，换了个方向。"你在学校跟人闹过别扭吗？"
"有。"
"谁？"
"李铭。以前同桌，吵过一次。"
"李铭跟本案被告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
"你在学校两年了，你不知道你同桌跟那几个人是不是朋友？"
周然没有立刻回答。陆川在原告席后面看着他的侧脸，白衬衫的领口立着，露出一截细瘦的脖子。就在被告律师问出那个问题的同时，陆川的视线落在被告律师面前那叠材料的某一页上——他离得远看不清具体内容，但他看到那一页的某一行字，在日光灯下比周围的文字深了一点点。像是墨水浓度不一样，又像是那一行被人反复看过，指腹的油脂让它吸收光线的方式变了。他不能确定那是什么，但他记住了那个位置。
"我知道他们是一起的。"周然说，"打我的时候李铭也在里面。但我不知道他跟我吵架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被告律师还要开口，陆川站起来。"审判长，我反对。证人系未成年人，其社交关系与核心事实无关。"
审判长偏头看了被告律师一眼："注意**方向。"被告律师坐下了。陆川没有立刻坐下，他看了一眼被告律师桌上那叠材料，他记得那一页的位置。然后他转过来看着证人席。
"审判长，我申请补充一个**。"
审判长点头。陆川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只给证人席上那个人听的："周然，你今天坐在这个位置上，怕不怕？"
周然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灯光底下亮了一下。"怕。但我坐在这里的话，以后他们打别人的时候，就有人看见了。"
陆川没有再问。他坐下了。审判长宣布休庭，三日后宣判。法庭里的人开始往外走，椅子腿蹭过地面的声音一阵一阵响。周然从证人席上下来走到徐姐身边，徐姐没有抱他，只是伸手把他衬衫领子正了一下。那件白衬衫在离开日光灯后泛了一点淡蓝色。
陆川收拾完材料走过去蹲下来平视他。"今天说了十三下，之前没跟我说过。"周然沉默了一下，伸出右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我当时数了。数到第十二下的时候爬不起来了。第十三下就没数了，不是忘了，是没力气数了。"
陆川看着他手心。他把自己的手伸出来放在旁边。"下次我们一起数。"
走出**大门的时候阳光照在台阶上，银杏叶子在风里翻着金光。陆川站在台阶底下，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区劳动仲裁委的短信，阳光太亮，他偏了一下角度才看清。"裁决已出，支持申请人全部诉求。被申请人应于十五日内支付赔偿金八万六千四百元。"他站在台阶底下把那行字看了两遍，阳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有一小块反光。
"陆律师，你赢了？"周然在旁边问。
"嗯。"
"那你笑一下。"
陆川嘴角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他确实笑了。很浅，但阳光下能看见。周然点了点头，转身跟徐姐走了。白衬衫的背影在银杏树底下越来越远，走到街角拐弯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挥了一下手。陆川也挥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他掏出来看，一个陌生号码，内容很短——"六年前坠楼那个法医的档案复印件在我这里。明天下午鉴定中心三楼。沈知意。"
他站在地铁站入口的台阶上把那行字看完。风从地铁口灌上来，吹得他手里的手机晃了一下。他没有回。把手机放回口袋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那几张协议复印件的边角——他带着它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出门的时候会随身带着。纸页的触感粗糙而均匀，他合上手机，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停了下来。
他站在台阶中间，人从他身侧走过去，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没有。他低头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那条短信上的名字——沈知意。"六年前坠楼"四个字在屏幕上安静地亮着。他没有回复，把手机锁屏，放回外套内袋，贴着那几页泛黄的纸。他的手指在口袋外面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走进了地铁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