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颗珍珠之:走廊尽头的回声

一、声音的第一次死亡
十五岁那年，我发现自己正在失去声音。
不是生理上的失声——我还能在课堂上朗读课文，能回答老师的**，能在电话里对母亲说“今天晚自习，不用等我吃饭”。我失去的，是另一种声音：那种未经雕琢的、从胸腔直接涌出的、带着体温和颤动的真实的声音。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初二那年，当我发现同样的笑话，男生说出来大家哄堂大笑，我重复一遍却只能换来礼貌性的微笑。也许是第一次在日记里写下“今天数学课我又举手了，但老师没有叫我”，然后意识到这种小事不值得记录，于是把那页纸撕掉。又或者，更早，在我七岁那年失去了那盒蜡笔之后——我学会了把珍贵的东**在心里，因为暴露意味着可能失去。
但十五岁这年，沉默真正成为了我的堡垒。
我所在的省重点高中，教学楼是苏联援建时期的老楼，三层，L形。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两侧是深绿色的墙裙，上半部刷着米**的石灰墙，经年累月，墙皮斑驳如地图。我们的教室在三楼最东头，女厕所在走廊最西头。每次课间去厕所，都是一次小小的朝圣：从东到西，走完整个L形的长边，总共七十六步。
第七十六步的地方，走廊向右拐弯，形成一个九十度的死角。那里没有教室，只有一扇常年锁着的铁门，门后是废弃的物理实验室。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石膏像——断臂的维纳斯，没有鼻子的希腊战士，还有一个被砸掉半个头的少年大卫。它们在阴影里沉默着，落满灰尘。
我是在一个十月的黄昏发现那个死角的回声效果的。
那天轮到我做值日，拖完地时已经六点半，教学楼空了大半。我提着水桶去厕所清洗拖把，经过拐角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对着墙壁说了一句：“今天真累。”
声音很轻，几乎只是气音。
但墙壁回答了。
不，不是回答，是重复。一个微弱的、模糊的、但确实存在的声音贴着墙壁返回：“……真累。”
我愣住了，站在原地，心脏莫名地加速跳动。四下无人，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来，把空气切成明暗两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