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顾长夜是被冻醒的。,身上裹着母亲那件旧棉袄。棉袄是他半夜从母亲身上扒下来的。扒的时候他闭着眼,不敢看母亲的脸。棉袄上有母亲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味,反正他闻着就觉得像母亲还在。,往地上看。,跟昨晚一样。眼睛闭着,嘴角被他推过的地方又掉下去了,还是那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样子。,然后爬下床,蹲到她身边。。硬的,凉的,比昨天还凉。。也是硬的,凉的。,蹲在那儿,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以前母亲在的时候,每天早上醒来,母亲都会跟他说话。说那些他听不懂的话,说什么椒房殿,说什么皇后娘娘,说什么“本来该是你的”。他听不懂,但他喜欢听母亲说话。因为母亲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现在母亲不说话,眼睛也不会发光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院子里还是那样,荒着,杂草枯黄一片。天还是灰的,云压得很低。比昨天更冷了,呼出来的气是白的。
他站了一会儿,又回到屋里。
他不知道该干什么。平时这个时候,母亲会去领饭。领那些馊了的、别人不要的饭菜,回来分给他吃。现在没人去领了。
他饿。
肚子咕咕叫,叫得他心烦。他蹲下来,捂着肚子,想让它别叫。但它不听,还是叫。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那只豁了口的瓷碗。碗是空的,昨天那点馊粥他吃完了。
他把碗放下,又走到母亲身边,蹲下。
他在母亲身上翻找。他知道母亲有时候会藏吃的,藏在贴身的衣裳里,藏在袖子夹层里,藏在谁也想不到的地方。他翻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
他又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院子里有脚印。是昨天那些人留下的,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院门口。他顺着脚印看过去,院门关着,不知道外面是什么。
他从来没出过这个院子。母亲不让他出去,说外面有坏人,会把他抓走。他听母亲的话,从来不出去。
但现在母亲不在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迈出去一步。
脚踩在雪上,咯吱一声。他低头看,雪没过了鞋面。他的鞋早就破了,母亲用布条给他缠了一层又一层,但还是透水。凉意从脚底往上钻。
他又迈出去一步。
一步,一步,一步。
他走到院门口,伸手推门。
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外面是一条夹道,很窄,两边是高墙。夹道里也有脚印,往左边去的,往右边去的。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他选了左边。
沿着夹道走,走到头,又是一扇门。推开,又是一个院子。这个院子比他的院子大,有几间屋,门都关着。他站在院子里,不知道往哪走。
这时候他听见声音。
从院子另一头传来的,有人在说话,还有别的什么声音。他顺着声音走过去,走到一扇门前,把耳朵贴上去听。
里面有人在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但能听出是几个人在说。还有别的动静,像是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
他推开门。
里面的人全愣住了。
那是几个太监,围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东西,冒着热气。他们看见他,都愣在那里,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也愣在那里,看着那口锅。
锅里的东西他没见过。白白的,一块一块的,在热水里翻滚。香味从那锅里飘出来,飘到他鼻子里,他从来没闻过这么香的东西。
“哪来的小崽子?”一个大嗓门喊。
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那人几步走过来,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领,把他拎起来。
“问你话呢!哪来的?”
他悬在半空,脚够不着地,脸憋得通红。他看着那人的脸,满脸横肉,眼睛瞪得老大。他想起魏忠贤,想起每个月来打断他肋骨的那些人。他们也是这样,眼睛瞪得很大。
“冷宫的。”他听见自已说。
那人愣了一下:“冷宫的?你是——”
旁边一个人凑过来,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那人的表情变了,从凶狠变成古怪,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放下他。”那人说。
揪着他的人松了手,他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龇牙。
“走吧。”那人说,“赶紧走,别让人看见。”
他从地上爬起来,没走。
他指着那口锅,说:“那是什么?”
那人瞪着他。
“那是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沉默。
旁边那个人又凑过来嘀咕了几句。满脸横肉的人听完,皱了皱眉,然后挥了挥手:“给他盛一碗。盛完赶紧滚。”
一碗热腾腾的东西递到他面前。他接过来,手烫得发红,但没松。他低头看碗里,就是刚才锅里那种白白的、一块一块的东西。
“吃吧。”那人说,“吃了赶紧走。”
他把碗凑到嘴边,咬了一口。
烫。烫得他舌头都麻了。但他没吐出来,嚼着,咽下去。
软软的,滑滑的,有点甜,有点咸,说不清是什么味。但他知道,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他又咬了一口。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那人说。
他没理,几口就把一碗吃完了。吃完之后,他端着空碗,看着那口锅。
“行了行了,走吧。”那人摆手,“没了没了,就一碗。”
他站着没动。
那人瞪他:“怎么,还想再要一碗?”
他摇了摇头,把碗放下,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生怕他们反悔把他追回去。他沿着来时的路跑,穿过院子,穿过夹道,跑回自已的院子,跑进屋里,把门关上。
他靠着门,大口喘气。
然后他笑了。
他不知道那个东西叫什么。但他记住了那个味道。
后来他才知道,那东西叫豆腐。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那个院子。门关着,推不开。他蹲在门口等,等了好久,等到天都黑透了,也没等到人出来。
他只好回去。
第二天他又去了。门还是关着。他又等,还是没等到。
第三天,**天,第五天,每天都去,每天都等,每天都等不到。
后来他知道了,那个院子不是每天都开火的。那些太监也不是每天都来的。
但他记住了那个地方。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会去那个院子看看。门开着就进去,门关着就等。有时候能等到一碗热东西,有时候等不到。等不到就饿着。
饿着就饿着,总比**强。
那天晚上他回到屋里,走到墙边,拿起那块炭,在第一个正字下面,画了第二笔。
第二天,第三笔。
第三天,**笔。
他每天都画一笔。每天都告诉自已:又活过了一天。
画到第三十笔的时候,他看着那面墙,忽然想起一件事。
母亲死的那天,他躲在床底,看着那双绣花鞋蹬着。蹬一下,蹬两下,蹬三下,然后不动了。
他一直没想明白,母亲那时候在想什么。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母亲那时候一定在想:长夜,你要活着。
他蹲下来,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
他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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