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不容抗拒的力量,硬生生从无边无际的冰冷与死寂中拽回来的。,在经历了漫长而绝望的沉沦后,猛地冲破漆黑的水面,萧狄喉咙里发出一种近乎哽咽的抽气声,双眼骤然睁开!,随即迅速聚焦。,用最上等的金线,绣着张牙舞爪、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那龙睛威严睥睨,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映入他因极度惊骇而急剧收缩的瞳孔。、触感微凉的江南进贡云锦,细腻的纹理摩挲着皮肤,带来真实的触感。,是御用龙涎香那清冷而尊贵、带着一丝檀木底蕴的熟悉气息,这味道曾伴随他无数个在东宫批阅奏章的夜晚。,是宫人穿着软底宫鞋,刻意放轻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如同春蚕食叶,细微而规律。殿外,隐约传来几声清脆婉转的鸟鸣,生机勃勃,与殿内庄重宁静的氛围交织在一起。……
温暖,舒适,安宁,秩序井然。
与他意识最后停留之处的——那冷宫的彻骨冰冷、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令人窒息的死寂与尘埃,形成了无比尖锐、几乎要撕裂他灵魂的对比!强烈的反差让他一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
他不是应该死了吗?
和江知意一起,浑身冰冷,血液凝固,像两具被世界抛弃的残破玩偶,躺在那个连月光都不愿眷顾的肮脏角落,死在那个被血色浸透的黄昏里?
江知意……
那个名字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那双在灰败面容上亮得惊人、燃烧着疯狂火焰与刻骨恨意的决绝眼睛!那句带着临死前最后一丝气息,却又冰冷刺骨、如同诅咒般清晰钻入他耳膜的——
“萧狄……若有来世……我定让你……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这四个字,仿佛瞬间化作了烧红的烙铁,带着皮肉焦糊的嗤响,狠狠地、精准地烫在他的灵魂最深处!痛得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连指尖都微微痉挛起来。
“殿下?您醒了?”
一个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又透着长久以来养成的熟悉与亲近的声音,在床边不远处响起,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这几乎凝滞的氛围。
萧狄猛地转过头,脖颈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发出轻微的“咔”声。视线猛地撞上一张恭敬谦卑、带着恰到好处关切笑容的脸——是他的贴身内侍,高德胜。
此刻,高德胜正微微弓着腰,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姿态是无可挑剔的恭顺。
这张脸……萧狄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三年前,在他失势被囚禁于宗人府后,就再未见过这张脸。
据后来他零星听到的消息,高德胜在他**后,迅速投靠了当时风头最盛的二哥端王萧战,但似乎也没落得什么好下场,最终不知死在哪个角落。
可他现在,却活生生地、气息平稳地站在这里,穿着东宫首领太监的服制,脸上带着他熟悉的、略带谄媚的笑容。
萧狄的心脏,如同被重锤擂响的战鼓,狂野地、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咚咚”的巨响,震得他耳膜都在嗡鸣。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带着致命**与无限可能的念头,如同疯长的毒藤,瞬间破土而出,缠绕了他整个心神,让他几乎窒息。
他猛地坐起身!
动作太大太急,牵扯得这具尚未从“死亡”的冰冷麻木和毒发剧痛的幻觉中完全恢复的身体一阵虚软,眼前更是阵阵发黑,金星乱舞。
但他顾不上了!生存的本能和巨大的惊疑驱使着他,目光如电,急速而贪婪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熟悉的紫檀木雕花大床,床栏上镶嵌着螺钿,勾勒出祥云仙鹤的图案。
床榻边立着一架十二扇的紫檀木嵌玉石屏风,上面雕刻着万里江山图。不远处是黄花梨木的御案,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和几份摊开的奏折。
窗明几净,晨光熹微,透过镂空的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斑驳而温暖的光影,光柱中可以看到细微的尘埃悠然浮动。
这里是东宫!是他的寝殿!崇教殿!
殿内的一切陈设,奢华,精致,一尘不染,都和他“记忆”中三年前的某个清晨,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已的双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皮肤是健康的蜜色,皮肤下流淌着蓬勃的、年轻的生命力。没有中毒后的青黑淤斑,没有濒死时的僵硬冰冷,手腕转动灵活,充满了力量。
这不是梦?
那冰冷彻骨的死亡触感,那毒药穿肠腐骨的剧烈痛苦,那众叛亲离后蚀骨的悔恨与绝望……那一切的一切,难道真的只是一场漫长而逼真得可怕的噩梦?
不!
那太真实了!
真实到此刻,他闭上眼,仿佛还能清晰地闻到冷宫里那股混合着浓重血腥、陈旧尘埃和霉烂腐朽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还能感受到江知意伏在他胸前时,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带着鸩毒特有杏仁苦味的体温,正一点点被冰冷吞噬!还能听到酒杯落地碎裂时,那清脆而绝望的声响!
“现在……是什么时辰?今日……是何日子?”萧狄开口,声音因极度的紧张、激动以及强行压抑的震撼,而带着一丝明显的沙哑和干涩,与他平日里清朗的声线截然不同。
高德胜连忙躬身,语气愈发恭敬地回答:“回殿下,刚过卯时三刻。今日是万寿节,陛下在太极殿设宴,辰时正开始。时辰尚早,殿下昨**阅奏章至子时,可要再歇息片刻?奴才已让人备好了参茶。”
万寿节!
父皇五十整寿,大宴群臣及各国使节!
萧狄的瞳孔骤然缩紧,如同针尖!
是了!就是今天!
三年前的今天,父皇五十万寿,普天同庆!也正是这一天,看似风光无限、圣眷正浓的他,在觥筹交错与歌舞升平之下,开始一步步踏入他那几个好兄弟为他精心编织的、环环相扣的、最终导致他万劫不复的陷阱!
他重生了!
他真的重生了!回到了三年前,一切悲剧尚未真正开始,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的时候!
狂喜!
一种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如同积蓄了万年的火山熔岩,瞬间冲垮了他一直紧绷欲裂的神经堤坝!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仰天长啸,要将这重新攥在掌心的生机,将这逆转命运的机会,狠狠地、死死地握住!他要将那些背叛者、践踏者,一个个拖入地狱!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几乎要淹没他所有理智的喜悦即将达到顶点的刹那——
嗡——!
一声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他脑海最深处、在灵魂本源处响起的、沉闷而悠长的钟鸣,轰然炸响!这钟声带着一种古老、蛮荒、不容置疑的威严,震得他神魂摇曳,灵台剧颤!
紧接着,根本不容他有任何反应,一行猩红如血、闪烁着不祥与诡异光芒的字迹,如同从九幽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诅咒,又如同天道冷漠无情的宣判,凭空浮现在他清晰无比的意识之海中:
七日死亡倒计时:开始!
剩余时间:六日二十三时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数字是那种凝固的、暗沉的血液的颜色,冰冷无情,精确到了秒,并且在他“看清”的瞬间,最后一位数字,从“59”跳到了“58”,然后是“57”……坚定不移地、持续不断地在减少!跳动!
那刺目欲裂的猩红,与他记忆中江知意饮鸩后唇边溢出的浓黑血液,与冷宫窗外那如血浸染、凄艳无比的黄昏天色,诡异地、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刚刚燃起的希望!
“呃啊——!”
萧狄闷哼一声,不是假装,而是真的感受到一股尖锐至极的刺痛,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他的太阳穴,并在颅内疯狂搅动!他猛地捂住额头,眼前彻底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险些直接从床沿栽倒下去。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高德胜这次是真的吓坏了,脸上的从容关切瞬间被惊慌取代,他慌忙抢步上前,伸出双手想要搀扶住摇摇欲坠的萧狄,声音都变了调,“可是昨夜批阅奏章太晚,邪风入体,伤了神元?奴才该死!奴才这就去传太医!快传太医!”
“不必!!”
萧狄几乎是嘶吼着喝止,声音因那突如其来的“倒计时”冲击和剧烈的头痛而显得异常扭曲、沙哑,甚至带上了几分狰狞。
他猛地挥开高德胜试图搀扶的手,力道之大,让高德胜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脸上写满了错愕与恐惧。
萧狄强忍着脑海中翻江倒海般的晕眩和那如同跗骨之蛆般挥之不去的血色数字,用尽全身力气,深吸了几口带着龙涎香味的空气,试图平复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狂跳心脏,以及一片混沌的思绪。
重生是真的。
但死亡的威胁,并未**!而且,变得更加紧迫,更加诡异,更加……超乎常理!
七日!
他只有七天时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谁?
或者是什么东西,在他脑中种下这催命的倒计时?
是逆转生死必须付出的代价?
是来自幽冥的警告?
还是……江知意那“血债血偿”的诅咒,以这种形式应验了?
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脑海中翻滚、咆哮。但他残存的、属于前世显王和太子的理智告诉他,现在绝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他必须立刻冷静下来!必须争分夺秒!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尖锐的疼痛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他努力让自已的声音恢复平静,甚至强行挤出一丝他惯常的、属于储君的威严与慵懒,尽管听起来依旧有些生硬和沙哑:“无妨……只是,做了个……不甚愉快的噩梦。”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地射向惊魂未定的高德胜,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直抵灵魂深处,看清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今日宫宴,关乎国体,尤其……是献礼环节。一切,可都安排妥当了?”
他刻意在“献礼”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审视。
记忆中,正是在这次寿宴的献礼环节,他精心准备、用以博取父皇欢心的“东海夜明珠”,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当众指出是“赝品”!
虽然父皇当时顾及天家颜面和寿宴气氛,并未当场深究,但无疑是在父皇心中埋下了一根尖锐的刺!
这根刺,在后来的夺嫡风波中,被他的对手们反复利用、放大,成为了攻讦他“不孝”、“欺君”、“德行有亏”的重要罪证之一!
那件事,前世他以为只是意外,是下面人办事不力。但现在回想起来,从夜明珠的获取、保管到呈送,处处都透着精心设计的人为痕迹!那是一个针对他的、恶毒而精准的陷阱!
高德胜被萧狄那异常锐利、几乎带着实质压力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凛,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感觉今天的太子殿下与往日截然不同,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某种冰冷而危险的东西。
他不敢怠慢,连忙将腰弯得更低,语气更加谨慎地答道:“回殿下,一切均已按照您的吩咐,安排妥当了。那颗东海夜明珠,由侍卫副统领张威亲自带人看守,存放在库房最内层的紫檀木盒中,贴了封条,巳时初会由张威亲自护送至太极殿偏殿候场,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绝不会出错?
萧狄心中冷笑,那冷笑几乎要溢出唇角。前世,他也是这般笃信不疑,结果呢?
他不再看高德胜,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另外,立刻去将那个看守夜明珠的侍卫副统领张威,给孤叫来。现在,立刻!”
他需要亲自确认!必须亲眼看到那颗珠子,亲自盘问经手之人!
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任何一点可能的疏漏,都可能关系到那脑中“七日”倒计时的生死,关系到能否扭转那注定血色的结局!
“是,是!奴才遵命!”高德胜虽心中疑惑万分,不解殿下为何在此时突然要见一个区区看守贡品的侍卫副统领,但萧狄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冰冷而紧迫的气息,让他不敢有丝毫质疑和耽搁,连忙躬身应下,快步退了出去,招呼殿外候着的宫女们进来伺候,自已则亲自小跑着去传唤张威。
寝殿内,只剩下萧狄和几名垂首敛目、小心翼翼上前伺候的宫女。
萧狄坐在床沿,如同一个提线木偶般,任由宫女们为他用温热的湿毛巾净面、用玉梳梳理他乌黑浓密的长发、为他一层层穿上那繁复庄重、绣着四爪蟒纹的太子朝服。他的目光看似平静地注视着前方那面光可鉴人的巨大铜镜。
镜中,映出一个年轻、俊朗、眉宇间带着天生贵气与飞扬神采的男子。面容略显苍白,可能是因刚刚“噩梦”惊醒,但眼神深邃,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身着明黄朝服,更衬得身姿挺拔,气度雍容。
这就是大梁的储君,是未来九五之尊的继承者,是朝野上下瞩目的焦点。
而只有萧狄自已知道,这身荣耀尊贵的袍服之下,此刻包裹着一个怎样惊魂未定、怎样从地狱最深处挣扎爬回、带着无尽悔恨、刻骨警惕与一个诡异死亡倒计时的灵魂。
江知意……
想到这个名字,他的心口又是一阵难以言喻的、尖锐的刺痛,伴随着强烈的、复杂到极点的情绪翻涌上来。
她恨他吗?
是的,她毫无疑问应该恨他入骨。那句用生命最后气息吐出的“血债血偿”,言犹在耳,如同魔咒。
可为什么……为什么在恨意如此滔天的情况下,她又要用那种决绝的、义无反顾的方式,替他饮下那杯本属于他的毒酒?
用她的死亡,将她的恨,与一种他前世直至死亡都未能理解、今生回想起来更觉沉重与诡异的……某种东西,一同深深地、永久地刻入了他的骨髓,烙进了他的灵魂?
这一世,他们再次相遇,又会走向何种局面?
而脑中那不断跳动、不断减少的猩红倒计时,又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某种既定的命运无法改变?
还是……逆转乾坤的考验?
七日后,等待他的,会是又一次万劫不复的毁灭吗?
还是会因为他的改变,而引发更可怕的后果?
不!
萧狄的眼神,在镜中骤然变得冰冷而锐利到了极点,如同两把淬了万年寒冰、刚刚出鞘的利刃,闪烁着嗜血而坚定的光芒,映在光洁的镜面上,仿佛连空气都要被冻结。
无论这倒计时是来自天道的警告,是幽冥的诅咒,还是江知意恨意的具象化!无论前方有多少明枪暗箭,多少阴谋诡计!
他既然从地狱爬回来了,就绝不会再眼睁睁看着自已重蹈覆辙!绝不会再走上那条众叛亲离、任人鱼肉的绝路!
那些背叛他、践踏他、将他推入深渊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必将让他们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还有江知意……
他必须找到她。
在这一世,一切悲剧尚未发生之时。他要弄清楚,那杯毒酒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真相?
以及那句“血债血偿”,除了恨,是否……还有别的含义?
“殿下,张威已在殿外候旨。”高德胜去而复返,在殿门外低声禀报,语气带着一丝急促,显然是快步跑回来的。
萧狄猛地收敛心神,将所有的惊涛骇浪、所有的疑惧与杀机,尽数强行压入那双深邃眼眸的最深处,掩藏在太子雍容华贵的外表之下。
他站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威仪。他仔细地、一丝不苟地整理了一下朝服那挺括的衣襟和宽大的袖口,仿佛在整理战甲。
然后,他迈开脚步,沉稳而坚定地向外走去。
脚步落在光洁如镜、倒映着殿顶彩绘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清晰而有力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宇中微微回荡。
第一步,就从这看似喜庆祥和的万寿节开始,从这颗暗藏杀机的“东海夜明珠”开始。
他的复仇之路,他的求生之局,在这一刻,正式、彻底地开启。
而在他脑海的最深处,那行猩红如血的倒计时,依旧在冰冷地、精确地、一秒一秒地、无情地跳动着:
剩余时间:六日二十三时五十七分零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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