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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898年)二月,平卢青州城。,青州街巷却一片死寂。,偶有行人也都缩颈疾步,呵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扯碎。城墙根下,数十流民蜷如冻雀,目光空洞地望着灰白天穹。,王师范正试穿新制的官服——深紫圆领袍,金线暗绣云纹,腰悬金鱼袋。,十六岁的面孔已褪去三月前的稚气,下颌线如刀削般清晰。“少帅,汴州使者至。”刘鄩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低沉而稳。“何人?李振。朱全忠帐下首席谋士。”
王师范眼神骤凝。
李振,史书墨痕间那个推着朱温踏过唐室骸骨的阴鸷谋主。
闻言此人亲至,只怕绝非寻常节礼。
“引至正厅,奉茶。我即刻便到。”
正厅内,李振好整以暇地品着青州茶。他年过四十,一袭青衫如寻常文士,唯有一双眸子**隐现,似能洞穿人心。
而身后所带两名魁梧侍卫手不离刀,站姿如铁塔。
“李判官远来辛苦。”王师范跨入厅中,拱手为礼。
李振放下茶盏,目光如探针般扫过少年节度使:“王节度三月定青州,诛逆**,少年英杰,名不虚传。”语气平淡,却字字藏锋。
“全赖将士用命,父老不弃。”王师范于主位落座,“不知全忠公遣判官前来,有何见教?”
李振自袖中取出一卷公文:“节度使既已袭位,按制当请**颁节。全忠公已代拟表文,上呈天子。”他将文书推过案几,“此副本,请节度使过目。”
王师范接过展卷细阅。尽管其中文辞华美,颂功述德,然字里行间透着一层意思:朱温认可其位,代价是平卢镇须听宣武调遣。
“全忠公厚意,师范铭感。”他将文书轻置案上,“然青州地瘠民贫,去岁又经大旱,仓廪早已十室九空。若全忠公有所驱策,恐力不能及。”
“此事易尔。”李振嘴角微扬,“全忠公知青州艰难,故某此来,另有一桩交易相商。”
“愿闻其详。”
“兖州朱瑄,抗命不臣,全忠公将伐之。”李振目光如钩,“而青州与兖州毗邻,若王节度愿出兵协攻,事成之后,沂、密二州划归平卢。此外,全忠公愿赠粮五万石,助青州渡此荒年。”
如此种种,条件**如蜜裹砒霜。
史上王师范正是在此利诱下出兵,损兵折将,反陷桎梏。
然若直拒,便是予朱温刀兵之口实。
“判官美意,师范心领。”王师范略作沉吟,“然青州兵微将寡,去岁张从楚叛变折损颇重,恐难当大任。不若这般——某调三千兵马助阵,另献粮草两万石,以表诚意。至于沂、密二州,待全忠公平定兖州后,再议不迟。”
以退为进,虚实相济。
三千兵于朱温如杯水车薪,却足表姿态;两万石粮于饥荒中的青州近乎刮骨,恰可示以“竭诚”。
李振双眼渐眯。他本以为面对的若非惶惶少年,便是莽撞武夫,未料此子竟绵里藏针,应对滴水不漏。
“节度使思虑周详。”李振终是颔首,“某便如此回复全忠公。不过……”他话锋一转,“闻青州近来整军备、募流民、缮城防,不知意欲何为?”
果然,探爪已至。
王师范叹了一声:“判官有所不知。青州流民日增,若不安置,恐生民变。令其修城,乃以工代赈,予一**饭罢了。至于军备……”他面露苦笑,“张从楚通敌之事,判官当有耳闻。青州防务千疮百孔,若不整顿,安知无第二人?”
句句在理,且将缘由尽推于死人张从楚。
李振一时语塞。
送走李振一行,王师范返回书房,面色骤沉如铁。
“刘鄩。”
“在。”
“李振所带二卫,方才目光逡巡,细察府内布局、守卫换岗。”王师范声音冷冽,“朱全忠,不信我。”
“是否……”
“不必。”王师范抬手制止,“任其窥看。传令:自明日起,城防军操练减半,粮仓‘不慎’令其探子得见——只许见空仓,放言存粮仅支半月。”
示弱以骄敌。
刘鄩心领神会:“属下明白。”
“另有要事。”王师范行至壁前舆图旁,“李振言朱温将伐兖州,时当在春耕后。此前,吾等须成三事。”
指尖落于图上:“其一,遣使赴淮南,谒杨行密。以海盐易其新稻种,言青州愿与淮南‘永结盟好’。其二,遣人往幽州刘仁恭处,购战马。其三……”他略顿,“开仓放粮。”
刘鄩一怔:“少帅,仓廪本已空虚,若开仓……”
“正因空虚,才须开仓。”王师范转身,目光穿透窗棂,“我要青州百姓铭记,饥荒之中,是谁予其生路。民心,重于粟米。”
“可若朱温真迫我出兵……”
“故需换稻种。”王师范指向窗外,“青州临海多盐田,然稻产瘠薄。淮南新稻耐旱,若得推广,一季可增三成收成。至于出兵……”他嘴角微扬,“我当亲往,然那三千人,须皆老弱疲卒。”
刘鄩愕然。
“朱全忠欲我作炮灰,我便赠他三千累赘。”王师范声渐寒,“他要的不过是我表态,非真倚青州兵摧锋。况且……”他目光深敛,“我正可借此观朱温军势虚实。”
稍后,王师范召见判官卢宏。此人原为落魄文人,因机敏善断被破格擢用,现掌青州城防修缮。
“下官拜见少帅。”
卢宏面如冠玉,姿仪若文士,然熟知者皆言:卢宏善谋而性急,可用以武事,好仗义执言,乃至殴斗亦不怯。
“近日王五动向如何?”
“回少帅,王五连日流连酒肆青楼,未曾踏足军营半步。”
“可曾与何人接触?”
卢宏略作思忖:“倒是有数名‘长行’常与他把酒言欢……”
长行——军中寻常兵卒之称。
王师范眸中幽光微闪,轻声自语:“有趣……当真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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