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铜炉青烟笔直。,雪白的拂尘搭在膝头,目光扫过堂下站立的三个少年。左侧是忘尘,一身素净的月白道袍洗得发白,垂着眼,盯着自已鞋尖。“今日是择道之日。”太虚声音温润,“方士执剑,斩妖除魔;医师执针,悬壶济世。两条路,你们需自择。”,低声商量着。唯有忘尘,在太虚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抬起头:“弟子选方士。”,太虚眉梢微动:“为何?”:“弟子……想执剑。执剑为何?为护人。”
这回答挑不出错处,可太虚看着少年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更深的东西。但他没再多问,只点点头:“既如此,凌虚。”
凌虚子起身,捧来一只托盘,盘中并列三物:一柄精钢短剑寒光凛冽;一把桃木剑纹理温润;还有一卷泛黄的《清静经》。
按照惯例,新入门的方士弟子会得赐一柄未开锋的铁剑,待剑术小成,再由师长开刃。可凌虚子捧来的这三样,显然别有深意。
“方士之道,首重心性。”太虚缓缓道,“钢剑锋利,易伤人亦易伤已;桃木无锋,却能驱邪镇祟。忘尘,你择哪个?”
堂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忘尘身上。
他盯着那柄桃木剑。剑身是整段桃木削成,纹理清晰,看得出是百年老木。剑柄缠着靛蓝色的棉绳,已经磨得发亮。很普通,普通得甚至有些寒酸。
他又看向那柄钢剑。剑身映着窗外的天光,寒气逼人。如果握住它,一定能斩断很多东西——就像梦里那个红衣女人,就该被这样的剑刺穿喉咙。
“弟子……”他开口,喉咙有些发干。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幅画面。不是梦,是记忆——如果那些破碎的、带着血腥气的片段也能算记忆的话。
女人倒在地上,背上一片细密的血点。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可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生儿……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报仇?不要执剑?还是……不要变成和仇人一样的东西?
忘尘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一瞬间心口疼得厉害,比看见爹娘**时还疼。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却不是伸向钢剑,而是拿起了那柄桃木剑。
入手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木质温润,指尖触到纹理,有种奇异的安抚感。
“弟子选这个。”
太虚看着他,良久,缓缓点头:“好。”
后山练剑坪,晨雾未散。
忘尘握着桃木剑,一遍遍练习最基础的“刺”。苍柏师兄示范的动作如行云流水,剑尖始终凝于一点,纹丝不动。可到了忘尘手里,剑身总在颤抖。
不是他手抖,是剑太轻。轻得像握着一根羽毛,找不到着力点。
“心要静,剑才稳。”苍柏纠正他的姿势,“你不是在挥剑,是在‘送’剑。把意念送到剑尖,剑自然就稳了。”
忘尘闭上眼,试着感受。
意念……送出去……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桃木剑的剑尖刺进红衣女人的心口,没有血,只有黑雾涌出。女人在笑,笑得妖异又悲凉。
他猛地睁开眼,剑尖一偏,刺空了。
“又走神了。”苍柏叹气,“忘尘,你心有杂念。”
“弟子知错。”
“去那边打坐,心静了再练。”
忘尘走到练剑坪边缘的石台上,盘膝坐下,桃木剑横在膝头。远处传来师兄们练剑的呼喝声,剑风破空,凌厉肃杀。他低头看自已的剑,木质的纹理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没有杀气,没有寒意,甚至没有“剑”该有的锐气。
就像拿着一根烧火棍。
一股烦躁涌上来。他握紧剑柄,用力挥出——没有招式,只是单纯地发泄。桃木剑劈开空气,发出沉闷的“呜呜”声,像在哭。
“你这样练,一辈子也练不成。”
忘尘回头,看见清源师兄站在身后,手里也拿着一柄桃木剑——那是医师弟子练习针灸认穴用的。
“师兄。”
清源在他身边坐下:“知道我为什么选医师吗?”
忘尘摇头。
“因为我怕。”清源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我爹是猎户,被山里的狼妖**了。我上山时,满脑子想的都是报仇。可第一次摸到真剑时,手抖得握不住。”
他看着忘尘:“后来师尊对我说,清源啊,你心里有恨,恨会蒙蔽眼睛。拿钢剑,你会分不清该斩妖,还是该泄愤。不如拿木剑,先学着不伤人,再学着护人。”
忘尘低头看自已的手:“我不怕。”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清源摇头,“是……你握着剑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
再想报仇。再想**。在想血。
可这话不能说。
“我在想……怎么练好剑法。”忘尘说。
清源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戳破:“那好,我陪你练练。”
他起身,摆开架势,是方士入门剑法“清风式”。剑招很简单,只有三式:起手,平刺,收势。
忘尘跟着练。
第一遍,剑尖乱晃。
第二遍,步伐错乱。
第三遍,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这一次,不去想报仇,不去想红衣女人,不去想任何东西。只是感受手中的木剑,感受它的重量,它的纹理,它划过空气时的阻力。
然后出剑。
“嗖——”
破空声清越了许多。
清源眼睛一亮:“对了!就是这样!”
忘尘睁开眼,看着手中的剑。桃木剑依旧普通,可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剑尖凝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杀气,不是戾气,是更纯粹的、属于“剑”本身的东西。
“再来!”
那一上午,忘尘练了三百遍清风式。到后来,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虎口磨出水泡,破掉,又磨出新茧。可他没停,只是重复着那个简单的动作:起手,平刺,收势。
每一次出剑,脑海里那些血腥的画面就淡一分。
到最后,他脑海里只剩下剑。
只有剑。
三个月后的试炼,在“锁妖塔”一层。
塔是逍遥观禁地,只有通过考核的弟子才能进入。一层关押的都是最低等的小妖,用来给新人练手。
忘尘握着他的桃木剑,站在塔门前时,手心全是汗。
不是害怕,是兴奋。像饿了很久的人闻到饭香,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渴望,让他牙齿都在打颤。
“记住,”苍柏最后一次叮嘱,“塔内妖物皆被符咒**,实力十不存一。你的任务是找到并净化三只‘秽影’,用桃木剑点中它们额心的符印即可,不可伤及性命。”
不可伤及性命。
忘尘点头,推门而入。
塔内昏暗,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夜明珠发出幽绿的光。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淡淡的腥气。他沿着螺旋的石阶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塔内回荡。
第一只秽影出现在转角。
那是一团人形的黑影,没有五官,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窝,里面跳动着幽绿的火。它看见忘尘,发出“嗬嗬”的怪笑,扑了上来。
忘尘侧身避开,桃木剑刺出——目标是它额心,那里有个黯淡的朱砂印记。
可剑到中途,他手腕一抖,剑尖偏了三寸,刺中了秽影的肩膀。
“嗤——”
黑烟冒出,秽影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扭曲。忘尘愣了一下,看着桃木剑刺入的地方——那里没有伤口,只有黑烟不断涌出,像在流血。
一种陌生的**顺着剑柄传上来。
温热,**,像渴了很久的人喝到第一口水。
他本能地想再刺。
但脑海里响起苍柏的声音:“不可伤及性命。”
他咬牙,抽回剑,重新瞄准额心。这次没再失手,剑尖精准点中符印。秽影身体僵住,黑烟消散,最后只剩下一小撮灰烬,飘落在地。
忘尘盯着那撮灰,看了很久。
剑柄上,还残留着刚才那种**的余温。
他握紧剑,继续往下走。
第二只秽影更狡猾,躲在暗处偷袭。忘尘后背被抓出一道血痕,**辣地疼。疼痛让他血液沸腾,转身一剑劈下,差点把秽影劈成两半。最后关头,他硬生生收力,才没酿成大错。
净化完第二只,他靠在墙上喘息。
背上伤口在流血,可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渴——那种从心底烧起来的渴,只有剑刺入妖物体内时,才能稍稍缓解。
“不对……”他喃喃自语,“这不对……”
可哪里不对,他说不清。
第三只秽影,在塔底最深处。
那是一只被铁链锁住的妖物,体型比前两个大得多。它看见忘尘,竟口吐人言:“又来了……逍遥观的狗……”
声音嘶哑,充满怨恨。
忘尘握紧剑,一步步走近。
妖物挣扎,铁链哗哗作响:“杀了我啊!反正你们这些道士,不都以斩妖除魔为乐吗?!”
桃木剑抬起,对准它额心的符印。
可就在这时,妖物忽然说:“你身上……有同类的味道。”
忘尘手一顿。
“很淡……但没错。”妖物咧开嘴,露出尖牙,“你心里……也关着一头妖吧?”
“闭嘴。”
“被我说中了?”妖物大笑,“小道士,你拿木剑,是因为不敢拿真剑吧?怕握上真剑,就控制不住心里那头东西——”
话音未落,桃木剑已经刺出!
不是点向符印,是直刺咽喉!
“铛——!”
铁链绷紧,妖物被拽得后仰,剑尖擦着它的脖子划过,留下一条焦黑的痕迹。它发出痛苦的嘶吼,黑烟狂涌。
忘尘喘着粗气,眼睛发红。
刚才那一瞬间,他什么都忘了——忘了考核,忘了规矩,忘了不可伤及性命。只想把剑刺进这妖物的喉咙,让它永远闭嘴。
“忘尘!”
塔门被推开,苍柏冲了进来。他看着眼前的景象,脸色沉了下来。
妖物还在惨叫,脖子上焦痕触目惊心。
“你做了什么?”
忘尘松开剑。桃木剑“当啷”落地,剑身上沾着黑烟,像凝固的血。
“我……”他想解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苍柏走到妖物面前,检查伤口,眉头越皱越紧。他取出一张符纸贴在妖物额心,黑烟才渐渐止住。
“考核终止。”苍柏转身,看着忘尘,“跟我出去。”
忘尘低着头,跟着苍柏走出锁妖塔。阳光刺眼,他抬手遮了遮,看见自已的手——虎口的茧破了,渗着血,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是余韵。
那种剑刃破开妖体时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
“你可知错?”苍柏问。
忘尘点头,又摇头。
“到底是知,还是不知?”
“弟子……”忘尘艰难地开口,“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什么?”
“剑。”忘尘抬起手,看着自已的掌心,“还有……心里那头东西。”
苍柏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
“从明日起,你不用来练剑坪了。”
忘尘猛地抬头。
“师尊有命,你去‘百草园’侍弄药草三个月。”苍柏看着他,“什么时候心静了,什么时候再碰剑。”
忘尘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下头:“……是。”
百草园在逍遥观西侧,临着一片竹林。园中种满各色药草,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清香。负责管理的是位姓白的老医师,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说话慢吞吞的。
“忘尘是吧?”白医师递给他一把小锄头,“你的活很简单:除草,浇水,松土。记住,手要轻,心要静。草有灵,你慌,它们也慌。”
忘尘接过锄头,走到一片田垄前。
田里种的是“宁心草”,叶子细长,开着淡紫色的小花。他蹲下身,开始除草。动作很笨拙,一锄下去,连草带土翻起一片。
“轻点,轻点。”白医师摇头,“你这样,草根都伤了。”
忘尘放轻力道,可手还在抖。那股从锁妖塔带出来的戾气,还在血液里流窜,让他每个动作都带着急躁。
第一天,他弄坏了三垄宁心草。
第二天,浇水时打翻了木桶。
第三天,坐在田埂上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
白医师也不骂他,只是每天傍晚收工时,递给他一碗药茶:“喝吧,安神的。”
药茶很苦,苦得忘尘皱紧眉头。可喝下去后,心口那股燥热确实淡了些。
第七天,下起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雾。忘尘披着蓑衣,蹲在田里继续除草。雨水顺着草叶滴下来,打湿了他的手。冰凉,却很舒服。
他放慢动作,一株一株地拔。杂草的根很浅,轻轻一扯就出来。宁心草的叶子在雨里显得格外翠绿,紫色的小花沾着水珠,颤巍巍的。
拔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下。
雨声中,他听见了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像是草在呼吸,又像是泥土在叹息。
他闭上眼,静静听着。
那些血腥的画面,那些梦里的尖叫,那些锁妖塔里的惨叫,都渐渐远了。只剩下雨声,草叶摩擦声,还有自已平稳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雨停了。
忘尘睁开眼,看见白医师站在田埂上,背着手看他。
“今天拔得不错。”老医师难得夸了一句,“草根都完整,没伤着。”
忘尘低头看自已的手。泥水混着草汁,脏兮兮的,可那股戾气,已经散了大半。
“医师,”他忽然问,“您杀过妖吗?”
白医师沉默片刻:“年轻的时候,杀过。”
“那……后来为什么不杀了?”
“因为杀不完。”白医师在田埂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而且杀着杀着,我发现,有些妖……本来也是人。”
忘尘在他身边坐下。
“我救过一个被妖毒侵蚀的孩子。”白医师慢慢说,“毒太深,救不活了。他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说,白先生,我不恨那妖,我只恨自已不够强,没能保护妹妹。”
雨后的风吹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从那天起,我就不杀妖了。”白医师看着远方,“我开始想,如果能在人变成妖之前救下他们,如果能化解那些怨气、那些执念,是不是比杀了他们……更好?”
忘尘没说话。
他看着自已的手,想起锁妖塔里那只妖说的话。
你心里……也关着一头妖吧?
也许是的。
也许每个人心里都关着什么。仇恨,恐惧,**,或者别的什么。区别只在于,有人选择用剑斩断它,有人选择用药化解它。
“三个月后,你还要回去练剑吗?”白医师问。
忘尘点头。
“那记住今天的感觉。”白医师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剑是凶器,可握剑的人,可以不必那么凶。”
他走了,留下忘尘一个人坐在田埂上。
夕阳出来了,把百草园染成一片金黄。宁心草在微风里轻轻摇曳,紫色的小花像星星,落了一地。
忘尘拿起放在一旁的桃木剑。
剑身上还沾着锁妖塔里的黑烟,他没擦,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他起身,走到园子角落的一口井边,打起一桶水,开始洗剑。
水很凉,洗掉了黑烟,露出木质的本色。
那些暴戾的、嗜血的冲动,也像这黑烟一样,被水一点点冲走了。
洗到最后,桃木剑干干净净,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忘尘握紧它,挥了一下。
没有杀气,没有戾气,只有剑刃破开空气时,那声清越的鸣响。
像叹息,又像某种承诺。
他收剑,走回清心阁。
三个月后,他还会拿起这把剑。
但那时候,他希望能像今天洗剑一样,把心里那些脏东西,也洗得干干净净。
不是为了不报仇。
是为了报仇的时候,不会变成和仇人一样的东西。
这个念头很模糊,像雨后的薄雾,抓不住,却真实存在。
就像手里的桃木剑,很轻,却握得住。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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