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天已破晓。，朱漆大门掉了漆，门环上锈迹斑斑，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院子里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墙角的青苔覆着薄冰，看着竟比他的心境还要冷几分。，便疯了似的往心里钻。他连夜盘算了家底，那点从父辈手里攒下的余银，加上这些年断断续续攒的零碎，拢共也只够买几石粮食，连搭个像样的棚子都不够。更别说招募人手、置办农具、疏通关系——桩桩件件，哪一样不要钱？，脚下的雪被踩得稀烂。他望着正屋那块“耕读传家”的牌匾，眼眶发热。这宅子是鹤家三代人的念想，是**临终前攥着他的手反复叮嘱“守好”的祖业，是他如今在江都府唯一的根。，还是不卖？，那点可怜的银子，连建庄子的门槛都摸不到，之前的满腔热血不过是镜花水月；卖了，他便真成了一无所有的孤魂野鬼，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他骨子里的自私和犹豫又冒了出来，指尖掐得发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就看见醉仙居那个小孩啃包子的模样，看见城外那些冻得缩成一团的流民，看见盐商们嗤笑的嘴脸。他猛地一拳砸在老槐树上，树皮簌簌落下，手心里**辣地疼。“罢了！”
鹤之云咬碎了后槽牙，转身冲进屋里，翻出压在箱底的房契地契，揣在怀里就往牙行跑。一路雪沫子扑在脸上，凉得刺骨，他却浑然不觉。
牙行掌柜是个精明的胖子，捏着房契翻来覆去地看，又眯着眼打量鹤之云，半晌才慢悠悠开口：“鹤爷，不是小人不给价，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宅子再好也不值钱。您这祖宅，我最多给你这个数。”
胖子伸出三根手指，比鹤之云预想的少了一半还多。
鹤之云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素来好面子，此刻却被人扼住了喉咙，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他梗着脖子想扭头走，可建庄子的念头像根鞭子，狠狠抽在他心上。
“成交。”
两个字出口，像是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他攥着那袋沉甸甸的银子，走出牙行时，只觉得天旋地转，江都府的雪，竟比之前更冷了。
可这点银子，还是杯水车薪。鹤之云跑遍了城里的粮铺、木匠铺，算来算去，连买够流民过冬的粮食都不够，更别说圈地、筑墙。他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望着滔滔江水，心里的火苗一点点往下沉，只剩下满心的颓然。
“哟，这不是鹤大游侠吗？蹲在这儿喝西北风呢？”
一个戏谑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玩世不恭。鹤之云抬头，看见一个穿着锦缎裘衣的公子哥，摇着一把描金折扇，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人眉眼俊朗，脸上带着点少年气的散漫，正是蜂狂新骑柿——他更习惯叫的辛齐柿。
十年同窗的光景，猛地涌上心头。
当年那个白衣秀士的私塾里，他是埋头苦读的书**，辛齐柿是趴在桌上打瞌睡的混世魔王。师父文武双全，枪法剑法出神入化，他只学了点花架子拳脚，辛齐柿却把枪法练得虎虎生风，一杆银枪耍起来，连师父都赞过几句。只是这人生性懒惰，玩心极重，又爱斤斤计较，一点小事都要掰扯清楚，偏偏家里宠得厉害，在江都府横着走，人人都要喊一声“蜂狂公子”。
鹤之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脸上有点挂不住。他素来好面子，如今落魄至此，被旧识撞见，心里别提多别扭了。
“怎么？不认得我了？”辛齐柿几步凑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番，“听说你家道中落，我还不信，今儿一看，倒是真的。你这是……遇上难处了？”
鹤之云梗着脖子，硬是不肯说建庄子的事。可辛齐柿是什么人？眼珠子一转，就猜到了七八分，又缠又磨，嘴皮子比蜜还甜。鹤之云本就不是擅长藏话的人，加上几分酒意，几分憋屈，竟把想建庄子救济流民的事，一股脑说了出来——当然，隐去了自已那点自私的小算盘。
“就这？”辛齐柿听完，嗤笑一声，随即大手一挥，“多大点事！不就是缺地吗？我给你！”
鹤之云愣住了，以为他在开玩笑。
辛齐柿却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从怀里摸出一张地契副本，拍在他手里：“城外三十里，有块地，是我爹前年买的，位置好得很，挨着官道，周围全是村子，商人来往都得走那儿。你拿去建庄子，不用你一分钱。”
他特意顿了顿，似是无意地补充：“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地契正本还在我爹手里攥着。你要是能把庄子建起来，护住那条道，这地你尽管用；可要是你半途而废，或是被山上的匪寇撵跑了，那这地，我蜂狂家可是要收回来的。”
鹤之云的注意力全被“赠地”两个字勾着，哪里还会细想这话里的门道。他攥着那张副本，手都在抖，只觉得辛齐柿够义气，够朋友，握着对方的手，激动得眼眶都红了，连连拍着**保证：“放心！我鹤之云就算豁出这条命，也得把庄子立起来！”
他哪里知道，辛齐柿心里的小算盘，打得比他还要精。
那块地确实是块宝地，官道咽喉，商贾必经。可不足五里地的黑风山，盘踞着一伙穷凶极恶的兵匪，烧杀抢掠，****，过往商人十有八九会被劫，这才成了没人敢碰的荒地。辛齐柿把地“借”给他，一来是废物利用，鹤之云的庄子建在那儿，正好挡在黑风山匪寇下山的必经之路上，匪寇要劫道，先得踏平庄子——等于给蜂狂家的货，竖了一道免费的屏障。二来是放长线钓大鱼，要是鹤之云真能把匪寇赶跑，打通了这条官道，蜂狂家的草药、丝绸、珠宝走陆路，能省下一大笔水运的银子，他这个“出借人”，自然少不了好处。就算败了，地契正本在手里，收回土地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半点损失都没有。
鹤之云揣着地契副本，揣着那袋卖祖宅的银子，只觉得前路一片光明。他买了两坛好酒，又去粮铺定了几石粗粮，信心满满地往城外赶，仿佛那座能遮风挡雨的庄子，已经拔地而起。
而蜂狂府里，灯火通明。
广老板坐在太师椅上，听着儿子眉飞色舞地讲完整个计划，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绽开。他捋着胡须，连连点头：“好！好！不愧是我蜂狂广的儿子！总算不是只知道玩的混小子了，知道为家里分忧，知道算计了！”
辛齐柿被夸得眉开眼笑，得意洋洋地邀功：“爹，您看我这主意怎么样？既送了人情，又能捞好处，就算他败了，地契在咱们手里，还能把地收回来，稳赚不赔！”
“不错，是懂了点门道。”广老板点点头，眼里却闪过一丝深意，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行了，这事你就别管了，玩你的去吧。”
辛齐柿喜滋滋地走了，以为自已得了天大的夸奖。
他前脚刚出门，广老板脸上的笑容便敛了下去，眼神变得深沉。他对着门外沉声吩咐：“去，派几个得力的人手，盯着城外那块地的动向。鹤之云的一举一动，庄子的一砖一瓦，都要一字不差地报给我。”
管家躬身应下：“老爷，那……需不需要暗中帮衬一把？”
广老板冷笑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雾氤氲了他的眉眼：“帮？急什么？”
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声音低沉而冷冽：“这小子，有点善心，有点倔劲，可惜，还是太嫩了。齐柿这一步棋，走得不错，可惜还差了一点。”
“那老爷的意思是……”
“看着。”广老板淡淡道，“看看他能折腾到什么地步。黑风山的匪寇，可不是那么好惹的。等他撞得头破血流，走投无路的时候，我们再出手——到那时，这块地，这个庄子，还有那条官道，才真真正正，姓蜂狂。”
窗外的雪，又大了。
黑风山的方向，隐隐传来几声狼嚎，在风雪里回荡，带着几分不祥的意味。
而满心欢喜的鹤之云，正哼着小曲，踏着雪，一步步走向那片藏着无数算计的荒地。他以为自已握住了希望，却不知道，一张无形的网，早已悄然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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