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是在一个下雨的午后决定的。——从上海带回的行业报告、公司年报、券商研报,还有他手写的笔记。窗外雨打芭蕉,噼啪作响,像无数只手指在敲打算盘。,符合三个标准:,行业要“无聊”。不能是高科技、不能是热门概念、不能是**风口。要是那种十年后依然存在,且商业模式不会大变的基础行业。空调符合——只要人类还需要调节室温。,公司要“透明”。财务数据可靠,管理层说话实在,最好有一个人格鲜明的领导者。董明珠符合——从销售员做到总裁,风格强硬,说一不二。,价格要“便宜”。不是绝对价格低,是相对于它未来能赚的钱来说便宜。格力电器当时股价7块2,市盈率不到15倍,而过去五年净利润复合增长率超过20%。用最保守的DCF模型算,内在价值至少在10元以上。。陈默知道,真正理解一家公司,得像周伯说的那样:看表面,看季节,看异常。。
临行前,他给周伯送了两条烟——不是好烟,是兴化本地产的“水乡”牌。周伯在补网,接过烟闻了闻:“有股荷叶味。谢了。”然后从水桶里拎出条鲫鱼,“带回去吃。”
陈默没要鱼,要了周伯一句话:“去工厂别光看机器,看人。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怎么干活,公司就是什么样。”
2005年5月15日,陈默登上开往广州的火车。硬座,十六个小时。他带了四样东西:笔记本、数码相机(佳能老款)、录音笔(研究所发的)、还有那本《证券分析》。
车上人挤人,泡面味、汗味、劣质香烟味混在一起。陈默靠窗坐着,看窗外飞驰的田野。稻田刚插秧,绿茸茸一片,水田映着天光。他想起小时候跟父亲下田,父亲说:“秧要插得直,行距株距都有规矩。乱了,秋天收成就少。”
秩序。农业讲秩序,工业呢?
到广州转大巴,三个小时到珠海。这座海滨城市空气里有咸味,街道干净,棕榈树在风里摇晃。格力电器的总部在拱北,一片灰色的建筑群,不高,但占地极广。
陈默没预约——他知道自已一个离职分析师,预约也见不到高管。他在工厂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三十块一晚,窗户对着格力的侧门。
第一天,他在工厂外围走。看送货的卡车进出频率——平均每小时八辆,满载率约70%。看员工停车场——电动车、自行车居多,汽车较少且多是国产。看厂区绿化——树木修剪整齐,草坪没有杂草。
他在笔记本上记:
5月16日,晴
1.物流效率:高(卡车等待时间短)
2.员工收入:中等偏下(汽车少)
3.管理细节:好(绿化维护到位)
第二天,他混在下班的人流里,听工人聊天。大多是四川、湖南口音,聊的多是食堂饭菜、加班费、哪个组长更凶。有个年轻工人说:“这个月又加了三条生产线,天天加班,累死。”另一个说:“累点好,有钱拿。我老家厂子都倒闭了。”
陈默记:
5月17日,阴
1.产能:扩张中(新生产线)
2.工人来源:中西部劳动力输出大省
3.工作强度:大,但工人接受(因收入稳定)
第三天,他想进厂区看看。保安拦着,要工牌。他掏出以前研究所的名片,说自已是来调研的分析师。保安摇头:“分析师也不行,要总部批。”
正僵持,一个穿衬衫的中年人从里面出来,问怎么回事。陈默说明来意,中年人打量他几眼:“真调研假调研?”
“真的。”陈默打开背包,拿出那本贴满标签的格力年报,“我看了你们四年财报,有些问题想验证。”
中年人翻了翻年报,看到密密麻麻的批注,眼神变了。“你等等。”他进去打了个电话,十分钟后出来,“跟我来。只能看总装车间,不能拍照。”
总装车间大得像足球场。流水线蜿蜒,传送带匀速移动,工人在各自工位重复动作:装压缩机、焊管路、抽真空、灌冷媒、装外壳、检测。每个人动作精准,节奏一致,像某种机械舞。
陈默看了二十分钟,发现一个细节:流水线旁的地面上,用黄漆画着整齐的格子。工人的工具、零件、半成品,都放在格子里,绝不越线。整个车间,除了机器运转声,几乎没有杂音。
“像钟表。”他轻声说。
带他进来的中年人——后来知道是生产副总监——听见了,点头:“董总说的,制造业就要像钟表,每个齿轮都准点。”
“工人不觉得枯燥?”
“枯燥?”副总监笑了,“你去看他们下班后。”
下班铃在下午五点响起。工人们脱掉工装,涌出车间。陈默跟着人流走到厂区外的空地——那里有几棵大榕树,树荫下有石桌石凳。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场景。
六个刚下班的工人,围在石桌边。桌上没有棋盘,他们用粉笔在石面上画格子——横十九道,竖十九道。捡来石子当棋子,白的用碎瓷砖,黑的用煤块。
他们在下围棋。
陈默愣住了。他看过无数工厂,见过工人下班后打牌、喝酒、闲逛,但从没见过下围棋的。而且不是随便下下——他站在旁边看了十分钟,发现他们落子很快,几乎没有思考,但棋形规整,有章法。
“你们……常下?”他忍不住问。
一个年轻工人抬头,脸上还有油污:“天天下。组长教的,说下棋能练脑子,上班少出错。”
“组长也下?”
“喏,那边。”
陈默转头,看见不远处的另一个石桌,几个年纪大些的工人也在下棋,其中一个正是白天车间里走路带风、声音洪亮的生产组长。
他走过去。组长认出他是白天来调研的,点点头,手没停,落下一枚黑子。“调研完了?”
“还没。”陈默说,“您教他们下棋?”
“嗯。”组长盯着棋盘,“流水线作业,最怕走神。一走神,漏个螺丝,整台机器都废。下棋练专注力,练大局观——不能光盯着一个子,要看全盘。”
“效果怎么样?”
“次品率下降了0.3个百分点。”组长说,语气平淡得像说今天天气,“你别小看这0.3,一年省下三百万。”
陈默心脏猛地一跳。他想起研究所里那些分析师,用复杂的模型预测公司业绩,讨论毛利率、净利率、ROE。但没人提到,车间的次品率下降0.3个百分点,能省三百万。
而这件事,发生在棋盘上。
他蹲下来,仔细看棋盘。棋已到中盘,黑白交错,但黑棋明显占优——不是靠厮杀,是靠扎实的实地积累。组长执黑,每一步都不华丽,但占住要点,步步为营。
“您这棋风……”陈默说,“很稳。”
“制造业,要稳。”组长终于抬头看他,“今天多生产一台,明天可能就多一台库存。但今天质量做好一点,十年后客户还认你牌子。”
这话像一道闪电,劈进陈默脑子。
秩序。又是秩序。
流水线上的秩序,是黄格子里的工具零件。
棋盘上的秩序,是黑白子的排兵布阵。
而格力电器这家公司的秩序,是董明珠铁腕下的质量控制、渠道管理、成本控制。这些秩序,最终体现为财务数字上的稳健增长:营收每年涨20%,净利润每年涨20%,现金流永远为正。
但数字是结果,不是原因。
原因是这些用粉笔画棋盘、用石子下棋的工人。是他们每天八小时高度专注的工作,是他们把下棋练出的大局观用在生产线上,是他们相信“质量做好一点,十年后客户还认你牌子”。
这才是真正的护城河。不是专利,不是规模,不是品牌——是成千上万个人,在重复劳动中保持的纪律和专注。
陈默站起来,对组长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
组长摆摆手,继续下棋。
那天晚上,陈默在小旅馆的床上辗转反侧。窗外是珠海的夜,远处有霓虹灯光,近处有工厂机器低沉的轰鸣。他脑子里反复出现两个画面:一是流水线上精准的动作,二是石桌上粉笔画的棋盘。
凌晨三点,他爬起来开灯,在笔记本上写:
2005年5月18日,珠海格力工厂
今日观察:工人下班后下围棋。
追问:为什么是围棋?不是象棋、扑克、麻将?
思考:围棋是最讲究“秩序”的游戏——每子平等,靠排列组合取胜;全局为重,局部服从整体;注重实地,不务虚名。
假设:格力选择围棋(或工人自发选择围棋)不是偶然,是企业文化的微观体现。
推论:如果一家公司的员工,在娱乐时都选择最需要纪律和全局思维的游戏,那么在工作中,他们是否更容易形成秩序感、质量意识、协同精神?
验证:需要对比其他制造企业。
初步结论:员工士气/文化指数,可能是比财务指标更早的领先指标。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员工士气指数——这个概念在商学院教科书里没有,在券商研报里更不会有。它无法量化,无法建模,无法写进PPT。但它可能比任何量化指标都真实。
怎么衡量?
他列出可能的观察点:
1.下班后的状态:是疲惫麻木,还是仍有精力从事需要专注的活动(如围棋)?
2.对工作的谈论:是抱怨居多,还是带有职业自豪感?
3.工友关系:是冷漠疏离,还是有非正式的学习/交流小组?
4.对管理层的态度:是畏惧,是嘲讽,还是带有敬意的服从?
这些,都需要实地看,听,感受。
接下来的三天,陈默没再去工厂,而是去了格力在珠海的几个员工聚居区。他早上在早餐摊吃油条,听工人们聊排班;下午去篮球场,看年轻人打球;晚上去录像厅(那时还有),看工人们挤在一起看武打片。
他听到的片段:
-“这个月奖金多了两百,我组长说是因为我们线次品率最低。”
-“董总昨天又来车间了,说要给我们装空调。大夏天,车间像蒸笼。”
-“我想学PLC编程,厂里有培训班,免费的。”
-“我老婆也在格力,两口子一个月能攒三千。”
没有豪言壮语,都是具体的生活细节。但陈默在这些细节里,拼凑出一种氛围:这是一家让普通工人能看到希望的公司。
希望,不是画大饼,是实实在在的多两百块奖金、是车间装空调、是免费培训、是两口子能攒下钱。
第五天,陈默要离开了。临走前,他又去厂区外那棵大榕树下。下午五点,下班铃响,工人们涌出。石桌边,围棋又摆开了。
这次他走近,问那个年轻工人:“你们天天下,不腻吗?”
年轻工人咧嘴笑:“腻啥?比打牌有意思。打牌靠运气,下棋靠本事。”他落下一子,“你看我这步,堵住了他往中腹的路。”
陈默看棋盘。确实,一步平凡的挡,但恰到好处。
“你怎么知道要挡这里?”
“感觉。”工人说,“就像在线上,哪个螺丝该拧多紧,也是感觉。拧多了滑丝,拧少了松动。感觉对了,手就知道。”
感觉。又是无法量化的东西。
陈默忽然想起父亲教他写毛笔字时说的话:“力道不在手上,在心上。心到了,手自然到。”
也许管理一家公司也是:秩序不在**里,在人的心里。心认同了,手就精准了。
回兴化的火车上,陈默把这次调研的所见所闻整理成一份“非正式报告”。没有用任何财务术语,全是白描:
《珠海格力观察笔记(2005年5月)》
一、物理秩序
1.厂区布局:功能分区清晰,物流路线合理
2.车间管理:5S到位,工具定位,地面划线
3.设备维护:机器干净,无跑冒滴漏
二、人的秩序
1.工作状态:专注,节奏稳定,无闲聊
2.技能传承:师徒制存在,老带新普遍
3.业余生活:围棋流行,篮球、培训等集体活动丰富
三、精神秩序
1.对质量的认同:“做坏一台,丢全厂的脸”
2.对成长的期待:“学好技术,能涨工资”
3.对公司的归属:“两口子都在格力”
写完,他翻到最后一页,写下结论:
“格力电器的核心竞争力,表面看是成本控制、渠道优势、品牌效应。但底层是数万工人日复一日形成的‘秩序惯性’。
这种惯性体现在:生产线上,是每个动作的精准;业余时间,是围棋棋盘上的大局观;生活中,是‘做好工作就能过好日子’的朴素信念。
这种惯性,竞争对手很难在短期内复制。因为它不是靠钱砸出来的,是靠时间、靠文化、靠成千上万个个体的自愿服从积累起来的。
因此判断:格力电器的护城河,比财报显示的更宽、更深。
建议:纳入长期观察名单,等待合适价格。”
火车在夜色中前行。窗外偶尔掠过灯光,像散落的棋子。
陈默收起笔记本,闭上眼睛。
他脑海里浮现出两个画面:一个是研究所的会议室,领导说“你的报告太深,客户看不懂”;一个是格力工厂外的石桌,工人说“下棋靠本事”。
他想,也许真正的深度,不是用多复杂的模型,而是看到别人看不到的连接——流水线与棋盘、拧螺丝与下围棋、个人纪律与企业护城河。
而这些连接,在上海陆家嘴的办公室里是看不到的。得来到珠海的工厂外,得蹲在榕树下,得听工人用带乡音的普通话说“感觉对了,手就知道”。
火车哐当哐当,像某种巨大的时钟在走动。
陈默突然想起周伯的话:“看湖三年,方知鱼性。”
他才看了格力七天。七年还差不多。
但至少,他找到了第一片值得看的“湖”。这片湖里,有整齐的涟漪(生产线),有深潜的鱼群(技术工人),有看不见的暗流(企业文化)。他要做的,是继续看,看季节变化时湖面的反应,看异常天气时鱼的动向。
回到兴化是清晨。陈默没回家,直接去了得胜湖。
周伯在,正在收昨晚下的地笼。笼子里有几条黄辣丁,蹦跳着。
“回来了?”周伯没抬头。
“嗯。”
“看到什么了?”
“看到工人下围棋。”
周伯手上动作停了停,抬头看他:“在工厂里?”
“工厂外,用粉笔画棋盘,石子当棋子。”
周伯把黄辣丁倒进水桶,想了想:“围棋好啊。讲究布局,讲究舍小取大,讲究活棋要做两个眼。”他顿了顿,“做企业也要两个眼:一个眼是产品,一个眼是人。产品眼做不实,企业是死棋;人眼做不实,也是死棋。”
陈默怔住。这个比喻,比他想了三天的结论更精准。
“那格力有两个眼吗?”他问。
“你有没有看到工人笑着下棋?”
“有。”
“那就有一个人眼。”周伯提起水桶,“产品眼,你得看他们做的东西。”
陈默跟着周伯往小屋走。晨光照在湖面上,碎成万点金光。
“周伯,”他说,“我想开始买格力的股票了。”
“多少钱?”
“先买五万。观察仓。”
“为什么是五万?”
“因为……”陈默算了算,“如果全亏了,我还能活两年。两年时间,够我看明白更多东西。”
周伯笑了,皱纹舒展:“你父亲要是还在,会说你像他——做事留余地。”
“不留余地的是赌徒。”陈默说,“我是渔夫。渔夫下网,不会把全部身家压在一网上。”
走进小屋,周伯生火煮粥。陈默帮忙洗米,突然问:“周伯,您说看湖三年。我看一家公司要看多久?”
周伯往灶膛里添柴:“湖是湖,公司是公司。湖变化慢,公司变化快。但道理一样:你看它经历一个完整的周期——顺境、逆境、不死不活的时候。看它在顺境时怎么扩张,在逆境时怎么收缩,在不死不活时怎么熬。”
“那格力现在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周伯实话实说,“但我猜,它刚经历过逆境——空调价格战打了好几年,死了不少小厂。现在能活下来,还能让工人笑着下棋的,应该算熬出来了。”
粥煮开了,咕嘟咕嘟冒泡。
陈默看着那泡泡,想起格力车间里焊枪的火花,想起棋子在石桌上落下的轻响,想起年轻工人说“感觉对了,手就知道”。
他决定,明天就去开户。
不是全仓杀入,是下第一网。
他要看看,这片他观察了七天的“湖”,会不会给他一条像样的鱼。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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