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把“贞观二十三年”这六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墓主人是个五品小官,死于这一年秋天,碑文上写着“感疾而终”四个字。,说“感疾而终”是最敷衍的死法,跟现在的“因病医治无效”一个意思。。,又想哭。“我在问你话。”
男人的声音更沉了几分。
江月慢慢坐起来,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夕阳打量他。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比她之前以为的年轻。五官很深,眉骨高,眼窝有些陷下去,看人的时候习惯微微眯着眼睛,像在审视。
不是普通官员。
这是江月工作多年练出来的眼力——她修复过太多唐代文物,看过太多唐代壁画和陶俑,对这种气质不陌生。
世家子弟。而且是有实权的那种。
“我问你,”他又开口,“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白鹤梁?”
江月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说她是谁?博物馆研究员?公元2024年的穿越者?说了他能信吗?
说她是迷路的?谁家姑娘迷路迷到江边,还穿着这种奇装异服?
“我……”
“大人!”
老妇人突然噗通一声跪下去,把江月吓了一跳。
“大人,这姑娘怕是脑子有些不清楚!醒来就问什么年份、什么皇帝,怕是中了邪啊!”
江月:“……”
谢谢您嘞。
男人看了老妇人一眼,没说话,又看向江月。
那目光让江月后背发凉。
她在博物馆见过这种眼神——那些来鉴定文物的专家,看一件真伪难辨的器物时,就是这个表情。
她在被他鉴定。
“你叫什么名字?”
“江月。”她下意识回答。
“哪里人氏?”
哪里人氏?重庆?2024年的重庆在唐朝叫什么来着?渝州?不对,贞观年间好像还叫——
“蜀中人士?”男人替她说了,“口音不像。”
江月闭嘴了。
她普通话太标准,确实不像四川话。
男人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走近一步。
江月下意识往后缩,背抵住了墙。
他在床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忽然伸出手——
江月浑身一僵。
那只手在她面前停住了,手指捏住她衬衫领口的一颗纽扣,轻轻捻了捻。
“这是何物?”
江月低头,看见他的手指捏着那颗白色的塑料扣子。
“纽……纽扣。”
“纽扣?”他重复了一遍,眉头皱起,“何种材质?玉?骨?瓷?”
都不是。
是石油里提炼出来的塑料。
公元2024年生产,**九块九包邮。
江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等了几息,没等到答案,目光又落在她的裤子上——牛仔裤,膝盖处有磨白的痕迹,裤脚还湿着,沾着泥。
“这布料,”他伸手摸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从未见过。”
江月想哭。
她一个文物修复师,专业知识能倒背如流,修复过几百件文物,研究过几千种古代面料——但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自已会成为被研究的那件“文物”。
“大人,”老妇人还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开口,“这姑娘……是不是、是不是妖怪?”
江月看向她。
老妇人缩了缩脖子,但眼神里确实是恐惧。
也对。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短发齐耳、突然出现在江边的年轻女子,在这个时代,确实只有“妖怪”一个解释。
“不是妖怪。”
江月和男人同时开口。
江月愣了一下,看向他。
他没看她,只是收回手,淡淡道:“妖怪没有这样的眼睛。”
什么意思?
江月没懂。
老妇人也没懂,但大人发话了,她不敢再说什么,只是低着头诺诺应是。
男人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穿好衣服,跟我走。”
“去哪?”
他没回答,推门出去了。
江月坐在床上,和老妇人面面相觑。
老妇人从地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从旁边拿过一件衣裳,塞到江月手里:“快快快,姑娘你快换上!大人等着呢!”
江月低头看手里的东西。
一件粗布衣裳。交领,窄袖,颜色是洗过很多次的灰蓝色。
老妇人又递过来一根布条:“你这头发也得收拾收拾,这样出去,被人看见可了不得!”
江月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开始**服。
换上那件粗布衣裳,用布条把头发胡乱扎了个揪。老妇人围着她转了两圈,勉强点点头:“行吧,好歹像个样子了。”
江月推开门。
夕阳已经快沉到山后面去了,天边一片橘红。
男人背对着她站在院子里,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那件粗布衣裳穿在她身上,袖子太长,盖住了手指,下摆也长,拖拖拉拉的。短发扎成的揪松松垮垮,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狼狈得很。
但他的目光没有嘲笑,也没有嫌弃,只是看了一眼,就转身往外走:“跟上。”
江月跟上去。
走出院子,是一条土路。路两旁是低矮的房屋,炊烟袅袅升起,能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孩童的哭闹声、锅碗碰撞的声音。
有人在路边看见他们,慌忙弯腰行礼。
江月垂着眼睛往前走,余光却在拼命地看。
这是公元649年。
这是她只在文献和文物里见过的时代。
真实得让她想哭。
走了一刻钟,眼前出现一座院落。
比老妇人的家大得多,青砖灰瓦,门口站着两个带刀的人。
男人走进去,江月跟着迈过门槛。
院子正中,摆着一块巨大的青石。
江月脚步一顿。
是那块石鱼。
不对——是还没刻完的石鱼。轮廓已经有了,石鱼的眼睛、鱼鳞、鱼鳍都刚凿出雏形,旁边散落着锤子、凿子,还有一个装满水的木桶。
她不由自主地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那条鱼的脊背。
石头的触感。
冰凉,粗糙,带着凿刻的痕迹。
和她修复室里那条一模一样的触感。
“你懂石刻?”
男人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江月回过神,收回手,站起来。
他没追问,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屋子:“进去。”
江月走进那间屋子。
屋里点着灯,一张矮几,几把**。矮几上放着一卷卷竹简、几叠纸张,还有——江月瞳孔一缩。
是一块石片。
巴掌大小,上面有字。
她走过去,低头看。
双鲤图的局部。
熙宁七年,水至此。
她的拓片。
她亲手修复过的那块拓片。
江月的呼吸急促起来。
“认得这个?”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
她回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灯,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灭的阴影。
“这是今日在江边捡到的。”他把灯放在矮几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就在你晕倒的地方。”
江月盯着那块石片,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是宋代的东西。现在是唐代贞观年间。这块石片,应该要到四百多年后才会被刻出来,沉入水底,再过一千三百多年,才会被她的同事从水下打捞上来,送到她手里修复。
可是现在,它就在这里。
“此物甚奇。”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事实,“石料是本地青石,但刻痕的包浆,至少有三百年。三百年后的东西,为何会出现在今日?”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又是从***?”
江月和他对视。
灯光在他眼睛里跳动,像两点星火。
她忽然想赌一把。
“我从一千三百多年以后来。”她说。
他没有动。
“那时候已经没有大唐了。白鹤梁沉在江水底下,我们盖了一座水下博物馆,隔着玻璃看这条石鱼。”
他依旧没有动。
“我在博物馆里修文物。我修的就是这条石鱼。我每天对着它,修了三个月,然后一道闪电劈下来,我就到了这里。”
他说:“你方才说,没有大唐了。”
“对。”
“那是什么朝代?”
江月张了张嘴。
她要怎么说?说唐朝之后是五代十国,然后是宋辽金夏,然后是元明清,然后是**,然后是***民共和国?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距离很近。
近到江月能看见他眼角细微的纹路,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泥土气息。
“我姑且信你。”他说。
江月愣住了:“你信?”
“不信。”他说,“但你会知道的。”
“知道什么?”
他没回答,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槛处,他忽然停下,微微侧头。
“李铭川。我的名字。”
然后他迈出门去,消失在夜色里。
江月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心跳得很快。
李铭川。
她修过一块墓志铭,是贞观二十三年的。
墓主人姓李,名铭川,官至太尉,卒年二十八。
死因:感疾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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